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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能力:好故事让人愿意去做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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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事能力并不只用在发布会或演讲中。推动一项业务,从立项到落地,几乎每一步都离不开它。

面对客户,要把产品功能讲成客户能感知的价值,让他愿意试用、采购;面对决策者,要把机会、投入、收益和风险连成一条线,为业务争取资源;面对团队,要把愿景变成共同目标,让每个人知道为什么做、先做什么;面对市场,要说清行业正在发生什么变化,以及我们准备在变化中扮演什么角色。

到了交付和复盘阶段,仍然需要叙事:解释项目为什么调整方向,说明结果带来了什么变化,也为下一步行动建立共识。

这些场景看似不同,其实都在回答三个问题:这件事为什么与你有关?为什么现在要做?接下来要做什么?

很多人把叙事理解成“把话说漂亮”:开场要抓人,比喻要形象,PPT 要有冲击力。这些当然有用,但在 AI 时代,它们越来越容易获得。把产品资料交给模型,几分钟就能得到十几个标题、几套结构和不同风格的文案。

AI 可以帮助表达,却不能替你回答前面的三个问题。真正稀缺的能力,不再只是“怎么讲”,而是作出判断:对谁讲,围绕什么讲,希望推动什么行动。

在咨询行业,这条贯穿整套材料的逻辑线通常叫 storyline,也就是故事线。它不是文采,而是一组前后相连、共同指向一个结论的判断。

一、storyline 是一条可以被检验的逻辑线

麦肯锡咨询顾问芭芭拉·明托(Barbara Minto)把这套手艺整理成了《金字塔原理》,后来成为商业表达中广泛使用的方法。

核心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先给结论,再用几条不重叠、合起来足以支撑结论的理由展开,最后给出证据。

这和大多数人的习惯正好相反。我们通常想先讲背景、再讲过程、最后揭晓结论。可是在商业沟通中,听众可能只有五分钟,也可能只看前三页。因此,思考可以从材料出发,逐步归纳出结论;表达却要反过来,先把结论摆出来,再回答“为什么”。

而 storyline 真正有用的地方,是它带着一个很具体的检验办法。

咨询演示中有一种常见做法:每一页的标题都写成完整的判断句。不写“市场概况”,而写“这个市场的增速已经从 30% 降到 8%”。材料完成前,再做一次检查:把所有标题按顺序抽出来,单独读一遍。

如果只读这串标题,一张图表都不看,别人也能听懂情况是什么、问题在哪、你建议做什么,那么这条 storyline 是通的。

如果读下来断裂、重复,或者绕不到结论,问题就不在配色和图表,而在逻辑。再怎么美化也救不回来。

标题之间要连成故事,每一页的内容则要证明这一页的标题。前者检查整条线是否通顺,后者检查每个判断能否站住。

storyline 的横向逻辑与纵向逻辑检验

这个办法的好处是检验成本低。先调整十几句话的顺序,比做完十几页材料后再返工容易得多。

二、不要先讲产品,要先讲变化

有了这条逻辑线,下一个问题是:它该从哪里起头。

介绍一个数据平台,可以从功能开始:

“支持 12 类数据源接入,日处理 200 亿条记录,兼容主流开放表格式,内置 40 多个算子。”

也可以从变化开始:

“过去,业务部门要一份跨系统报表,需要排期两周;现在,他们半天就能自己拿到。”

两种说法都是真的,但听感完全不同。第一种告诉客户我们有什么,第二种告诉客户用了以后,你的工作会发生什么变化

我们之所以总忍不住先讲功能,是因为功能是我们自己付出最多的地方。那 12 类数据源、那 40 多个算子,每一项背后可能都有几个月的投入,人自然想讲自己最不容易的部分。但客户不为我们的辛苦付钱,他为自己的改变付钱。

参数当然重要,只是它得先落到人身上才算价值。所以,叙事不是给事实加一层漂亮包装,而是给事实排出主次。产品不是故事的主角,发生改变的人才是。

这里所说的“人”,不是笼统的“业务部门”或“客户”,而是一个具体的角色:那个每到月末要连熬两晚、手工核对三套系统数据的财务专员;那个每次上线都守到凌晨、担心跑批失败的运维人员。

主角越具体,改变就越可信。因为一旦落到具体的人身上,你就必须说清他原来怎样工作、遇到什么麻烦、现在又有什么不同。听众只要在自己公司里见过这个角色,就能判断你说的是实际场景还是套话。

改变还要尽量能够衡量。“效率大幅提升”只是一个判断,“排期两周变成半天”才是对方可以核实的变化。

这里有个很好用的自查办法:把产品名字从你的故事里删掉,看它还站不站得住。

删掉之后,如果里面还有人、还有麻烦、还有一个说得清的改变,那它是个故事。如果只剩一串参数和几个模块名,那它是一份说明书。

说明书回答“产品是什么”,故事回答“它为什么与你有关”。前者帮助人理解产品,后者让人看见改变的必要。

产品不是故事的主角,发生改变的人才是

三、一条完整的 storyline,要走完五步

《金字塔原理》提供了一个组织开头的模板,叫 SCQA,是四个英文词的缩写:

  • S 情境:对方已经认同的事实;
  • C 冲突:发生了什么变化,打破了原来的平衡;
  • Q 疑问:这个变化让人不得不决定什么;
  • A 答案:你的结论。

先建立共识,再说明变化,然后引出必须回答的问题,最后给出答案。这构成了一条最小的故事线。

在产品介绍中,可以沿着这个思路再向前走一步,形成五个环节:

  1. 变化:客户所处的环境发生了什么变化?
  2. 利害:继续沿用旧办法,会付出什么代价?
  3. 主张:面对这种变化,我们建议做什么?
  4. 证明:为什么我们的产品和技术能够做到?
  5. 行动:听完以后,对方可以先做哪一步?

这个顺序很重要。如果从产品讲起,听众首先要努力理解你;如果从他面对的变化讲起,他会先在故事里认出自己。

其中,“利害”最容易被忽略,却是推动业务的关键。长期为科技公司做战略叙事咨询的安迪·拉斯金(Andy Raskin)指出,常见的“问题—方案”框架容易漏掉这一层。

“跨系统取数很慢”,这是一个问题。“当决策周期已经缩短到小时级,仍要等两周才能拿到数据,公司就可能错过机会”,这才是利害。

问题只让人觉得麻烦,利害才让人觉得必须现在动。

拉斯金建议从一种真实且与客户相关的外部变化讲起。这种变化不是你的公司制造的,也不会因为客户暂时不行动而停止。接着说清谁会因此获益、谁会落后,再描绘一个值得抵达的未来。产品最后才出场,它的作用是帮助客户跨过通往那个未来的障碍。

愿景由此就不再是口号。它回答的是:当这种改变大规模发生,客户、行业甚至社会会变成什么样。技术价值则负责回答:为什么这次真的能做到,而过去做不到?

这样一来,产品、愿景、技术价值和解决的问题就不再是四段互不相干的话,而是连在一条主线上:

外部发生变化——旧办法撑不住——我们提出新办法——证据表明它可行——人的处境因此改变——现在可以迈出第一步。

四、选哪个故事,要看你希望谁采取什么行动

同一组事实不能对所有人照搬。区别不只是换一种语气,而是每类听众面对的决定不同:客户在决定要不要试,决策者在决定要不要投入,团队在决定先做什么,市场在判断要不要相信你对未来的看法。

所以,选择故事之前,要先确定听众是谁,希望他听完之后做什么。行动不同,故事从哪里开始、用什么证据、最后落在哪里,也会随之改变。

重点可以不同,但不能为了“更有感染力”而改变事实。叙事的选择发生在多个真实角度之间,不发生在真实与夸张之间。

目标不同,故事的重点和证据也应不同。但最终都可以用同一个标准检验:

好故事不是让人感觉良好,是让人愿意去做难的事。

采用一个新产品,本来就是一件难事。客户可能要调整流程、迁移数据、培训人员,还要承担项目失败的风险。让他点头不难,让他真的启动试点才难。因此,一场介绍是否成功,不只看现场反应,更要看会后有没有行动。

问题和利害能让人意识到不能继续留在原地,却不能告诉他该往哪里走。人的改变还要受未来牵引。 只有先看见一个值得抵达的地方,人们才愿意承受改变带来的困难。

但只看见远方还不够。宏大的愿景不能直接转化为行动,故事还需要给人一个可以验证的下一步。

《肖申克的救赎》里,安迪还在狱中时,就向瑞德描绘过芝华塔尼欧:墨西哥太平洋岸边的一个小镇,一个没有记忆的地方。他想在那里开一家小旅馆,买一条旧船,载客人出海钓鱼。但当时的瑞德并不相信,把这些话看作不切实际的幻想。

瑞德获释后,按照安迪留下的线索,来到巴克斯顿的一片草地,在石墙下找到一封信和一笔路费。信中再次提到那个小镇。随后,瑞德坐上了开往南方的长途车。

芝华塔尼欧先给出了方向,石墙下的信和路费又把这个方向变成了一条可以走的路。 直到这时,瑞德才真正把安迪描述的未来,当成自己也可能拥有的生活。

未来给出方向,下一步把方向变成一条路

好的产品叙事也应该同时具备这两部分:既让客户看见改变后的未来,也给他一个可以验证的入口。不是要求他立刻相信全部愿景,而是邀请他先选一小块业务,用两周做一次试点,确认一个最重要的指标能否改善。

故事一旦有了可验证的下一步,就不再只是表达,而开始进入现实。

如果一场介绍听完只剩“挺好”,问题往往不是讲得不够精彩,而是没有告诉对方:接下来可以做什么。

五、愿景要和代价一起讲

愿景最容易滑向“画大饼”。两者的区别,不是愿景够不够宏大,而是有没有把代价说清楚。

1940 年,丘吉尔在就任首相后的首次下院演讲中提出目标:胜利,不惜一切代价的胜利。

但在说到“胜利”之前,他先讲明了代价:“我没有别的可以奉献,只有热血、辛劳、眼泪和汗水。”

他同时讲了要去哪里,也讲了要付出什么。 正因如此,“胜利”才不是一句空话。

介绍产品也是一样。除了讲未来的收益,还要主动讲清楚迁移需要多久、客户要投入多少人、哪些流程必须改变、产品目前有哪些边界。

把代价说出来,短期看可能削弱吸引力,长期看却是在建立信任。因为客户迟早会遇到这些问题。售前避而不谈,交付阶段就要用信任来偿还。

所以,愿景不是承诺一条轻松的路,而是让人看见:这条路虽然难,但值得走,而且走得通。

六、在 AI 时代,怎样练习叙事能力

这里有一条二十年前的经验,今天格外值得重提。

2004 年起,亚马逊的重要内部会议逐步以四到六页的叙述性备忘录取代 PPT。备忘录必须使用完整的句子和段落。开会时,参会者先安静读完,再开始讨论。

这样做的理由很直接:要点式的罗列,可以藏住草率的思考。 几个短语并排放着,看起来都对,但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中间有没有跳步,写的人可以含糊过去。一旦要求写成完整的句子和段落,逻辑缺口就更容易暴露。

贝索斯后来解释说,PPT 是销售工具,而内部会议需要的不是推销,是求真。

到了 AI 时代,这套办法也有了新的局限。过去,要求一个人写出完整的句子和段落,能够迫使他把观点之间的关系想清楚。现在,AI 很容易把几条要点扩写成一篇流畅的文章。写成完整段落这件事本身,已经不能证明思考是严密的。

AI 的确让表达更容易了,但没有让判断变得更容易。恰恰因为一篇逻辑松散的文章也可以读起来很顺,我们更需要主动检查:结论是什么,理由是否足够,证据能否支撑判断,中间有没有跳步。

AI 很适合承担叙事的工艺部分:调整结构、压缩文字、寻找比喻、生成多个版本,也可以扮演客户来质疑你的说法。但在使用它之前,人要先完成五个判断:

  1. 我在对谁讲?
  2. 他现在最真实的问题是什么,利害在哪里?
  3. 我们带来的核心变化是什么?
  4. 哪些事实能够证明这种变化?
  5. 我希望他听完以后采取什么行动,又要承担什么代价?

先各用一句话回答,再把材料交给 AI。让它生成不同版本、寻找漏洞、模拟反对意见,最后由你决定采用哪条故事线。

顺序不能反过来。没有前面的判断,AI 只会把一堆材料组织得更流畅,却不会自动把一个错误的故事变成正确的故事。

AI 可以帮我们把故事讲得更好,但对谁讲、围绕什么讲、希望推动什么行动,仍然要由人判断。

结论

提升叙事能力,可以先记住五句话:

  1. storyline 不是文采,是一条可被检验的逻辑线。 把每页标题抽出来单独读一遍,如果只靠标题讲不通,再美化也救不回来。
  2. 不要先讲产品,要先讲一个具体的人的处境发生了什么变化。 自查办法:把产品名字从故事里删掉,如果只剩参数和模块名,那是说明书,不是故事。
  3. 不要只说“有什么问题”,还要说清利害——为什么现在必须行动。
  4. 不要只追求现场认同,要给对方一个可以验证的下一步。
  5. 不要只讲愿景,也要把实现愿景的代价说清楚。

《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在信里写道:希望是好东西,也许是世上最好的东西,而美好的东西永不消逝。

希望让瑞德出发。但让希望成为叙事的,不只是那片遥远的海滩,还有一条他可以亲自走下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