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该去向何处”系列 02:意义的承重墙

上一篇讨论的是:AI 冲击来了,什么样的人最容易受伤?答案是看三件事——有没有基本生活保障,能不能顺利转行,能不能分到技术带来的好处。
这篇想再往前问一步。
假如这些问题都解决了呢?国家能保障基本生活,人也不缺钱花。可大部分工作都被 AI 做了,人每天醒来以后,该做什么?又怎么知道自己活得有价值?
这不是矫情。很多人退休以后,收入并没有突然消失,却会一下子觉得生活空了。过去有人等他上班、等他拿主意、等他把事情做完;退休后,这些需要突然没有了。
所以,工作给人的不只是工资。它还在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这个世界还需不需要我?
标题里的“承重墙”,说的就是这种被需要的感觉。房子少了装饰还能住,少了承重墙却可能站不住。人也一样:没有工作不一定活不下去,但如果长期觉得自己可有可无,人很难站得稳。
一、工作给了人三样东西
一提到 AI 和就业,大家最先想到的是工资:岗位没了,收入怎么办?
这个问题当然重要。但工作除了给钱,还给了人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身份。
一个人说“我是老师”“我是医生”“我是木匠”,不只是在介绍自己靠什么挣钱,也是在告诉别人:我会做什么,我能帮上什么忙。
第二样是本事。
很多满足感,不是来自“事情做完了”,而是来自“这件难事,我终于会做了”。一个外科医生要经过多年训练,一个木匠要做坏很多材料,才真正知道手里的分寸。本事是一点点练出来的,练成本身就会给人信心。
第三样是被需要。
学生有问题来找老师,病人把健康托付给医生,家里出了故障会找那个最会修东西的人。这些时刻都在告诉一个人:你会的东西有用,有人正在等你。
三样东西里,工资反而最容易补。政府可以发钱,社会也可以重新分配财富。但身份不能发,本事不能发,被需要的感觉更不能按月打进银行卡。
钱能让人生活下去,却不能自动让人觉得自己有用。
二、会做一件事,不等于别人还需要你做
有人会拿象棋来安慰我们。
1997 年,深蓝战胜了世界冠军卡斯帕罗夫。今天的象棋软件早已超过所有人类棋手,但象棋没有消失。还是有人学棋、比赛,甚至把一生都花在棋盘上。
于是有人说:AI 超过人也没关系,人照样可以工作,就像人照样可以下棋。
可下棋和治病不一样。
假设一位小儿心脏外科医生已经工作了二十年。她读过很多书,做过很多台手术,也在一次次压力和失败中练出了判断力。现在有一套 AI 手术系统,做同样的手术比她更稳,风险也更低。
她当然还会做手术,技术也没有突然消失。可如果孩子的父母可以选择,他们会选风险更低的 AI 系统。这也是一个负责任的选择。
问题就在这里:医生还会做,但病人已经没有理由一定请她来做。
下棋主要是为了兴趣,人输给机器以后还可以继续下。做手术却是为了救人。如果机器救得更好,就不能为了让医生保留成就感,要求病人承担更高的风险。
过去,一份可靠的诊断背后,必须站着一个经过多年训练的医生。以后,人们也许只要购买一套服务,就能得到更准确的答案。答案变好了,但那个花了多年成为医生的人,不再是必需的。
三、有事做,不等于真的被需要
还有一种常见说法:旧岗位消失了,还会有新岗位。过去农民进了工厂,今天的人也可以学习新技能、换一份新工作。
这在过去确实发生过。但如果 AI 能做的不只是一种工作,而是不断学会各种工作,问题就不只是“人该转到哪个岗位”。
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新岗位真的需要人,还是只为了让人有点事做?
两者看起来很像,感受却完全不同。
比如,社区可以组织绘画、园艺和体育活动。这些活动很好,也能让人快乐。但参加活动和承担一件别人真正指望你的事,仍然不是一回事。前者是“你来更好”,后者是“少了你不行”。
这也是上一篇三个减震器解决不了的地方。
“转身有路”可以帮人学会新技能,却不能保证新技能真有人需要。“分配有份”可以让人分享到 AI 创造的财富,却不能保证别人还会来请你帮忙。
另一条路,是通过法律规定某些工作只能由人来做。这样确实可以保住岗位,可如果 AI 明明做得更安全、更便宜,我们只是为了保住人的成就感而拒绝使用,代价最终还是由病人、乘客和普通消费者承担。
所以,硬留几个岗位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一个岗位只有名称、没有实际作用,里面的人同样知道自己可有可无。
四、真正危险的,可能不只是“没事干”
写到这里,也应该听听另一种看法。
这种看法认为:我们不该把工作的意义说得太重。人活着不是为了给市场创造价值。全职照顾孩子的人没有工资,但他的生活并非没有意义。老人退休了,也不代表他就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这话是对的。工作只是意义的一种来源,不是人生的全部。
但“被需要”不只影响一个人的感受,也影响一个人的地位。社会需要你工作时,你才有条件谈工资、工时和权利;社会不再需要你的劳动时,也可能不再愿意听取你的意见。
所以,工作退场以后,还会留下一个更现实的问题:谁有资格参与决定社会怎么运行?
今天,普通人之所以有谈判能力,很大程度上是因为社会需要他们工作。企业需要员工,城市需要司机、教师、医生和工程师。正因为需要,工资、工时、福利和权利才有谈判的基础。
如果将来大部分价值都由机器创造,少数人掌握机器,其他人只负责领取基本收入,会发生什么?
他们可能衣食无忧,却越来越难影响规则。掌握资源的人可以继续供养他们,也可以决定供养多少、用什么条件供养。别人愿意给,是好意;一个人本来就有资格得到,才是权利。这两者不是一回事。
所以,问题不只是“我觉得自己没用”,还包括“社会已经不需要听我的意见”。
觉得自己没用,是一种感受;社会不再需要听你的意见,才是一种真实处境。 当一个群体既不生产关键价值,也无法影响关键系统,它就很容易被排除在决定之外。
强化学习研究者 Richard Sutton 在 2026 年 WAIC 的讲稿《AI Succession》中提出,人类可能终将把主导位置让给更强的 AI。他认为,面对这种变化,人类需要接受一个更谦卑的位置。
这套说法真正让人不安的,不只是“AI 会比人强”,而是它默认了一件事:人类以后可能不再是主要参与者,只是被照顾的对象。
因此,“分配有份”不能只理解为分到钱。有份,还应该包括有发言权、有选择权,影响自己生活的规则。
五、人可能还在岗位上,工作却已经不需要他了
这些变化并不一定要等到“超级 AI”出现。现在已经能看到一些苗头。
Anthropic 经济指数分析了人们实际怎样使用 Claude。在 Claude.ai 的对话中,人机配合完成的任务占 52%,交给 AI 自动完成的任务占 45%。这时,人还会提要求、看结果、让 AI 修改。
但到了企业的 API 调用中,自动化任务大约占 75%。程序把任务发给 AI,AI 返回结果,中间不再需要人来回沟通。
这条变化很值得注意。一件工作刚开始使用 AI 时,往往是“人用 AI”:人提问、检查、修改。等流程稳定以后,企业就会把它接进系统,变成“AI 自己运行”。
这时,人未必马上被裁掉。他的岗位还在,会议也照常参加,但真正的判断已经交给系统。流程遇到问题不再等他决定,重要结果也不再由他确认。
人还坐在工位上,工作却已经不再需要他。
六、ICE 观察
🇨🇳 本土视角:1500 万个岗位,不只是 1500 万份工资
上一篇提到,2026 届高校毕业生有 1270 万,全年需要找工作的人超过 1500 万。帮助他们就业、培训和转行,当然很重要。
但我们不能只看“有没有岗位”,还要看岗位里有没有真正的责任和成长。
如果年轻人每天都很忙,做的却只是 AI 已经完成之后的复制、转发和走流程,他很难从工作中练出判断力,也很难逐渐成为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这样的岗位保住了就业数字,却没有给年轻人一条成长的路。
中国不缺考试、竞赛和证书,也不缺让人忙起来的办法。真正稀缺的是这样的机会:一个年轻人需要对结果负责,他的判断会影响事情成不成,而且随着经验增加,别人会越来越信任他。
🏢 落地视角:岗位还在,不等于位置还在
企业很容易把“没有裁员”当成一切正常。可一个人的职位名称、工资和工位都还在,他在组织里的位置仍然可能已经消失。
判断一个岗位是不是只剩空壳,可以看三件事:重要事情还会不会来问他;他的经验能不能改变结果;做得越久,别人会不会越来越信任他的判断。
如果答案都是“不会”,这个人只是被留在流程里,并没有真正参与。这样的岗位也许保住了就业数字,却给不了人身份、成长和被需要的感觉。
第二篇关心的是这种位置为什么重要。至于个人怎样在具体工作中保住能力和决定权,下一篇再谈。
结论
这篇文章其实只想说清楚四件事:
- 工作给人的不只是工资。 它还给人身份、本事和被需要的感觉。
- 会做一件事,不等于别人还需要你做。 当 AI 做得更好时,人仍然可以出于兴趣继续做,但这和承担真实责任不一样。
- 有钱生活,不等于有权决定自己的生活。 如果大部分人只接受少数人的供养,却无法参与制定规则,问题就从就业变成了权力。
- 人的退出可能悄无声息。 岗位还在,工资还发,真正的判断和责任却已经交给了系统。
上一篇最后问:如果你正好就是那个被技术替代的人,你身下有几层减震器?
这一篇再问一句:
如果有一天不再需要靠工作挣钱,还有什么事情,会让你确定这个世界仍然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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