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理套利的尽头:同一份标注工作,被转移了至少三站

同一份工作,三个大洲,一条向下的价格曲线。
菲律宾卡加延德奥罗的数据标注工作者,最初拿到的报酬高于当地最低工资。2022 年之后,单个微任务的报价腰斩。原因不是当地生活成本下降,也不是任务变简单了——是项目被转去了非洲:几位菲律宾籍主管先被派往肯尼亚和尼日利亚培训新团队,之后被解雇,公司随后又在委内瑞拉开了办公室。三站里,第三站是空的:非洲(内罗毕)内容审核折合时薪 0.7 美元,南美那一站没有任何公开数据。
这篇不是同情文。低价不是一个道德事实,而是一个可以被拆开的成本结构。拆开之后你会看到,训练数据便宜不是因为这活不值钱,而是因为它的成本被外包到了一条不断向下寻找洼地的地理套利链上。
套利空间不是被道德压缩的,是被任务性质压缩的。而等到承接方开始有了谈判组织,可供转移的下一站已经不多了。
这条链子现在被两个方向同时挤压。需求侧:训练前沿正从"标注静态数据"移向"构造可交互环境",而后者压不下价——同样是"生产训练数据",环境构建折合时薪约 240 美元,是内罗毕内容审核的 340 倍。承接方,也就是接活的那些国家和工人:肯尼亚成立了非洲第一个内容审核员工会,法院在四月判了 187 名前内容审核员胜诉,第一份专门管平台工作的国际公约在六月通过——但截至今天,它的批准数是零。
一、成本曲线是怎么被压下来的:一条会转移的产业链
这门生意的起点不在 AI,在 2000 年代中期的众包。Amazon Mechanical Turk 那时已经允许企业把零碎的 IT 任务分包给自由工作者,2010 年代初峰值有超过 40 万用户、分布在约一百个国家。随后出现了一批竞争者,比如印度的 iMerit、肯尼亚的 Samasource,模式是直接雇人:工作者集中在一个大开间里,有办公室,有雇佣关系,有当地劳动法适用。
2017 年是转折。Scale AI 把这套模式做成了工业化和去中心化的版本——它称自己建立了一个约 24 万独立工作者的网络,分布在多个南方国家,相当一部分在菲律宾,全部通过一个在线平台接单。
关键不是规模,是雇佣形态。大开间意味着一个能被劳动监察部门找到的地址;平台意味着没有。一位前 Remotasks 菲律宾主管(化名 Bayani)说得很直接:
在线平台这套系统对公司非常方便,因为它意味着他们不必申报这些工作者。所有人都没有合同,可以打个响指就解雇,完全没有法律要求。
这不是抽象论断。当记者把卡加延德奥罗的情况摆到当地劳动监察负责人 Atheneus Vasallo 面前,他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Remotasks 在这个城市有业务。他的解释很务实:过去从业者都在固定场所上班,比如一间办公室——劳动监察是照着地址找上门的;现在活直接派进家门,有些企业就留在了监察视野之外。
报价是怎么腰斩的
一开始并不差。Remotasks 刚进来时给的报酬高于当地最低工资。转折在 2022 年之后:单个微任务的报价腰斩。住在 Agusan 贫民区的 30 岁工作者 Cris 说出了原因:
我参与的一个项目被转到了非洲的一个国家。工资就是那时候被砍的。
Bayani 是从管理侧看到同一件事的。他说几位菲律宾籍主管先被派往肯尼亚和尼日利亚培训新团队,之后被解雇;公司在几个非洲国家和委内瑞拉开了办公室。他对目的的判断是:把生产转移到劳动力比菲律宾更便宜的国家去,以此对菲律宾人的工资形成向下压力。
另一方的回应也要放上来。Remotasks 否认把部分数据生产转移到尼日利亚和委内瑞拉,称定期做调研以确保报酬符合法定最低标准。(这些工人证词来自记者在卡加延德奥罗的实地采访,原载欧洲工会研究所的 HesaMag 第 29 期,采访完成于 2024 年下半年;2026 年 6 月重刊时编者加了一句注——技术两年里跑得飞快,算法背后的人力成本"基本没变"。)
这也不是单个公司的做法。据 MIT Technology Review,Scale 的主要竞争对手、澳大利亚公司 Appen 也在委内瑞拉用过工人,它在全球有约一百万分包者。
洞见一:转移的作用不是搬走产能,是制造一个可信的下一站
你不需要真的把全部工作转到内罗毕,才能压低卡加延德奥罗的报价——只需要让内罗毕能接。腰斩发生在项目"被转走"的时候,但被腰斩的是留下来的人的报价。所以这个链条的价格不由任何一站的生活成本决定,由下一站的存在决定。

二、这个价格到底有多低:三种口径的时薪
先说清楚这组数字在链条上的位置。内罗毕在肯尼亚,属于上一节的"非洲"这一站,处在中段,不是末端。 末端是委内瑞拉那批办公室,而那一站没有可比的公开工资数据。这个空白本身有信息量:内罗毕之所以能被测量,是因为那里的工人组织起来了、接受了调查、把案子打到了法院。所以下面这组数字是有人替我们数过的那一段的价格,不是最低价。
| 口径 | 时薪 | 说明 |
|---|---|---|
| 发展中国家平台均值(2017) | 2.8 美元 | 众包时代的基线 |
| 肯尼亚平台均值(2022) | 1.3 美元 | 只算付酬时间 |
| 肯尼亚平台均值(计入未付酬时间) | 1.1 美元 | 找任务、被拒的活、培训、等待 |
| 肯尼亚 BPO 企业均值 | 1.1 美元 | 有雇佣关系,但水平相当 |
| 肯尼亚平台中位数 | 0.8 美元 | 低于均值 |
| 转录类任务(最高) | 1.1 美元 | |
| 内容审核类任务(最低) | 0.7 美元 |
三处值得停一下。
第一,中位数低于均值。 均值 1.3 美元、中位数只有 0.8 美元,意味着相当一部分人拿到的比均值少得多——分布被少数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人拉高了。同一份调查里,有男性工作者报告一个月做了 229 个付酬小时。
第二,计入未付酬时间,均值从 1.3 掉到 1.1,蒸发约 15%。 蒸发的是找活的时间、被拒收因而白干的活、上岗前培训、等派单的空档。这里已经埋着第六节要讲的那个制度缺口。
第三,内容审核最低,0.7 美元。 而它恰好是心理伤害最大的一类。价格和风险在这个链条上是负相关的。
再看一组更近的数据。Meta 撤出肯尼亚期间,WageIndicator 基金会和当地数据标注员协会做了联合调查。表面上 94% 的女性和 72% 的男性拿到了同类岗位的最低工资水平——但调查同时指出,这些工作根本不在任何最低工资的覆盖范围内。换成能覆盖生活开支的"生活工资"口径,只有十分之二的男性达到,女性一个都没有。有人同时做三份工,一个月不到 300 美元;协会举了个当时看到的报价:某平台标着每一千个任务 0.3 美元。
还有一个常被忽略的结构性事实:微任务是 67% 平台工作者和 93% BPO 工作者的主要收入来源,但约 80% 的受访者报告"没有足够的任务可做"。这不是劳动力短缺的市场,是长期过剩的市场——过剩是价格能一直往下走的本地条件。
洞见二:真正的定价工具不是时薪,是"什么算工时"
压价不主要发生在报价上,而发生在计价口径上。有一个叫 Data Workers' Inquiry 的项目,做法是请数据工作者自己写调查报告、自述工作经历,再汇总成研究材料。它梳理出的困境里有几项和一般平台问题不同:大规模拒收造成的结构性工资窃取、以非法定货币支付报酬(比如亚马逊礼品卡)、账号被停用导致已挣到的钱无法提取、以及被停用时工作履历一并消失。最后一项尤其狠——你干了三年也无法向下一家证明你会干什么,技能永远变不成议价能力。
三、为什么这个链条能一直往下走:可外包性的边界
同一年,同一个"生产训练数据"的行业,另一头的价格是这样的:一家 2025 年 4 月由三位前 Epoch AI 研究者创立的公司 Mechanize,给做环境的工程师开到 50 万美元年薪;Anthropic 内部讨论过一年在强化学习环境上花超过 10 亿美元。
值得注意的是,这一头交付的仍然是人力,不是技术。Epoch AI 访谈 18 位从业者后,给传统数据供应商的核心价值下了个很朴素的判断:"他们有人",能比你自己招人更快把团队铺出来。那为什么同样是买人力,价格差这么多?
| 维度 | 微任务标注 | 环境 / 高保真评测构建 |
|---|---|---|
| 任务能否被规约成明确对错 | 能:画框、分类、切轮廓 | 不能,规约本身就是产出 |
| 上岗准备 | 几周培训 | 需要真实的领域从业经验 |
| 验收方式 | 抽检 + 标注者一致性比对,可远程 | 得把它跑起来才知道对不对 |
| 交付粒度 | 单条任务,5–30 分钟 | 一整套环境加奖励函数 |
| 计价方式 | 按单条任务计件,每任务几欧分 | 按人计薪,年薪 50 万美元级 |
| 折合时薪(同一口径) | 0.7–1.3 美元 | 约 240 美元 |
| 能否地理套利 | 能,且已经至少转移过三站 | 基本不能 |
画一个食物轮廓、给一帧视频打标签,这类任务能被拆成 5 到 30 分钟一条的微任务,有明确对错,几周就能培训上手,甲方靠抽检和标注者一致性远程验收。这四个条件同时成立,任务才能被派到地球上最便宜的地方去。
环境构建一条都不满足。你要造一个能让模型练习、有奖励信号的可交互环境,第一步是定义"在这个任务里什么算做对了"——而这一步就是产出本身。甲方没法在自己不理解这份工作的情况下检验它,验收方式只有一种:跑起来试试。
洞见三:能被外包的,是能被规约的
同一口径下每小时 0.7 美元和 240 美元之间那 340 倍,不是技能差了 340 倍,是任务能不能被拆成微任务、并由不做这件事的人远程判定合格。一旦"什么算做对了"必须由做的人自己定义,甲方就失去了压价的支点——这正是环境贵得不讲道理、而 labs 只能认的原因。(表里计价方式和折合时薪分两行,是因为把"每任务几欧分"和"年薪 50 万"直接摆在一起会让人以为差了几个数量级;换算完是 340 倍。)
还有一层推论:随着训练前沿从"标注静态数据"移向"构造可交互环境",可套利的那类工作在需求侧的占比是在下降的。

四、承接方这一头:工人开始有组织
肯尼亚的数据标注员协会(Data Labelers Association,DLA)2025 年 2 月成立,是非洲第一个内容审核员工会。要理解它为什么出现,得先看一个人的证词。
Michael Geoffrey Asia 每天在肯尼亚对着笔记本连续八小时看色情内容、逐帧描述画面,服务对象是一家 AI 数据标注公司。下班后他做第二份工作:AI 性爱聊天机器人背后的真人。他的上司是一个算法,负责告诉他在不同人格之间来回切换。
如果我在跟一个男人聊,我就得扮成女人。跟女人聊,我就得扮成男人。跟同性恋者聊,我就得扮成同性恋者。
几个月后他出现失眠、PTSD 和性功能障碍,最终彻底停止为 AI 公司工作。他现在是 DLA 的秘书长。
DLA 的诉求有四项:更好的报酬、更好的心理健康服务、终止严苛的保密协议、更好的福利。记住第三项,第六节要用到。
工会能组织起来,还有一个前提是这行在当地的密度。从内罗毕机场进城,路边就是数据标注公司 Sama 的写字楼,门口多年挂着一块招牌:"Samasource——AI 的灵魂"。一位在内罗毕采访的记者写道,他遇到的几乎每个人要么做过这活、要么认识做这活的人;他叫车时司机的回答是"哦,我也做数据标注"。这跟上一节那个数字对得上——约 80% 的人报告任务不够,劳动力长期过剩。
上个月协会在内罗毕植物园的一次集会上,一位发言者的说法比行业分析更能说明这些人怎么理解自己的位置:
想到殖民主义,我们曾经在不列颠帝国东非公司之下……我们是产品,是他们运营的一部分。可以说是利益相关方,但我们在最底层的最底层。
菲律宾走的是另一条路径:当地的 Code AI 联盟进了国会劳工委员会关于人工智能监管法案的技术工作组——不是在街上,是在起草桌上。
洞见四:组织化改变的第一件事不是工资,是信息
地理套利成立的前提是接活的人彼此不认识:卡加延德奥罗的人不知道内罗毕的报价,内罗毕的人不知道加拉加斯的报价,所以"项目被转走了"只能被当成不可抗力接受。一个能跨境对话的工人组织,第一个破坏的就是这个信息差。工会真正的短期威胁不是集体谈判——在没有雇佣关系的情况下它甚至不清楚该和谁谈——而是让下一站的价格变得可见。
五、制度这一头:一份公约,零个批准
2026 年 6 月 12 日,日内瓦第 114 届国际劳工大会通过了 ILO 第 193 号公约《平台经济中的体面劳动公约》,406 票赞成、8 票反对、36 票弃权,美国和新西兰的政府代表投了反对。这是第一份专门针对平台工作的国际劳工标准,也是算法管理第一次被写进有约束力的国际文书。
对数据工作特别关键的几条,可以按前面提到的 Data Workers' Inquiry 在投票前对草案的评估来读:
- 把非位置型平台工作者明确纳入适用范围。 最重要的一条。数据工作是远程交付的,如果公约只覆盖网约车、外卖这类"有位置"的平台工作,这一整个行业就漏掉了。
- 工作实际发生地的法律管辖劳动条件。 直接对准"公司在国外所以告不了"——有位工作者和丈夫为平台标注了大约一年,某天对方停止付款,六个月后仍然一分没有,而因为企业在境外,她始终无法诉诸法院。
- 报酬须以法定货币支付。 看起来技术,实际是针对以亚马逊礼品卡等非法定货币结算的做法。
- 自动化决策系统的透明度与人工复核。 涉及不付款、停用、注销、终止的决定,工作者可要求书面解释,并须有人工参与的复核。
如果这些条款能落地,它们确实对准了这个行业最疼的几个地方。问题在"如果"。
截至今天,第 193 号公约的批准数是零。 它需要两个成员国正式交存批准书,此后 12 个月才生效。而且公约不自动执行:批准国还得通过国内立法,条款才在境内有法律效力。
把三个时钟并排放:
- 项目转移:转到另一个大陆需要几个月,报价当季腰斩。
- 司法救济:肯尼亚那桩案子 2022 年立案、2023 年并案,管辖权异议一路上诉到上诉法院再抬到最高法院;2025 年 5 月法官在裁定里写下"这份 2023 年提起的诉状,到 2025 年仍然悬着";实体胜诉要等到 2026 年 4 月 27 日。前后四年。
- 公约生效:通过(已完成)+ 两国批准(尚未开始)+ 12 个月等待期 + 国内立法。
洞见五:这不是"制度在追赶技术",是两套时间尺度根本不匹配
平台把一个项目转到另一个大陆用一个季度,工作者拿到一纸判决用四年。在这个速差下,即使每一次司法和立法行动都成功,它保护的也主要是已经离开这份工作的人。

六、公约唯一没碰的那件事,正好是工人诉求的第三条
同一份政策报告在肯定草案进步的同时,列出了几个结构性缺口。
保密协议完全没有被处理。 报告的判断是,这类做法系统性地侵蚀结社自由和集体谈判,"在数据工作中尤为突出",需要紧急干预。而公约文本里没有对应条款。
可计酬时间没有被定义。 通过无酬培训、等待和休息时间实施的工资窃取因此不在覆盖范围内——正好是第二节里让均值从 1.3 掉到 1.1 的那一块。
雇佣关系仍然处于中心位置。 雇员与独立承包商的二分被保留,而这个二分恰恰是平台在利用的东西。
争议解决机制只覆盖账号停用,不涉及部分完成的工作、以及被拒收产出的所有权。
报告的五条修改建议里,第二条就是"限制那些禁止工作者谈论自己的工作或进行集体组织的保密协议"。
和第四节 DLA 的诉求清单对一下。工人要的四件事:报酬、心理健康服务、终止严苛的保密协议、福利。前两项和第四项,公约多少都碰到了。第三项,一个字都没有。
而 2026 年 4 月发生在内罗毕的事,把这个缺口原原本本演示了一遍。
2 月,瑞典记者的一项调查披露,Sama 在内罗毕的工作者在审核 Meta 的 Ray-Ban 智能眼镜拍到的私密画面。3 月,Meta 暂停与 Sama 的合作,称要调查这些说法。4 月 16 日,Sama 依据肯尼亚《2007 年雇佣法》第 40 条,向内罗毕交付中心的 1,108 名员工发出正式裁员通知;据当地一家技术政策组织,通知期只有六天,而绝大多数人的岗位本身就是为这份合同而存在的。Meta 给出的理由是"他们没有达到我们的标准",Sama 不接受这个说法。
肯尼亚一家工人组织认为,真实原因是员工对外发声。该组织的 Wambalo 对 BBC 说的那句话,是这篇文章能找到的最短的总结:
我认为他们说的那个"标准",是保密的标准。
十一天后,4 月 27 日,同一个国家的雇佣与劳资关系法院就另一桩案子作出裁定:187 名前 Facebook 内容审核员胜诉。Nduma Nderi 法官认定那次大规模裁员违法且构成歧视,依据是心理健康状况和组建工会的行为;他把裁员称为"想要压碎非洲第一个内容审核员工会的拙劣托词",判令赔偿收入损失和精神损害。
一边是判决在四年后确认当年压碎工会的行为违法,一边是 1,108 个岗位在六天里消失。同一个月,同一座城市。
洞见六:这条供应链真正的定价机制不是工资水平,是不透明
保密协议有双重功能:它是压低价格的条件,也是让价格无法被比较的条件。套利成立靠的是"下一站的存在",而"下一站的报价是多少"之所以不可知,靠的就是 NDA。所以工人把终止保密协议排在诉求第三位不是情绪表达,是对定价机制的准确定位。而目前唯一有可能约束跨国平台的那份文书,恰好没有碰它。
七、菲律宾押的那注:当可套利的活开始变少
菲律宾 IT-BPM 行业 2025 年营收超过 400 亿美元、用工 190 万人,占 GDP 的 8% 到 10%。2026 年 7 月,行业协会 IBPAP 下调了 2028 年目标:用工从 250 万全职当量改成 185 万到 214 万,营收从 590 亿美元改成 433 亿到 505 亿。
注意这个下调的性质。2026 年预计用工 196 万、2027 年 199 万,都还在涨。被砍掉的不是现有岗位,是本来预计会新增的那 36 万到 65 万个。菲律宾 AI 商业协会的 Dominic Vincent D. Ligot 把形状说得最准:
眼下的危险不是这个行业消失,而是常规任务被自动化、初级岗位减少、营收增长而就业不同步增长。
不是裁员,是不招人;断的是入口,不是存量——这个形状这个博客写过。ILO 估算超过四分之一的菲律宾就业人口处在可能受生成式 AI 影响的职业里,比例是东南亚最高;政府承诺为超过 30 万 BPO 工作者做技能升级。
洞见七:两侧同时收紧,而转型窗口比链条转移一次的周期长不了多少
上游正在把可套利的活越来越多地换成压不下去的活(第三节),下游开始有组织和有判决(第四、六节)。这看起来像是接活那一端的好消息,但它同时意味着:以低成本任务执行为基础的那个岗位池,在需求侧就开始缩了。而升级需要以年计的技能积累,链条转移一次是以季度计的。这个速差,和第五节里的速差是同一个问题。
结论
读完可以带走四条:
训练数据的低价是一个可转移的成本结构,不是技术事实。 定价的锚不在任何一站的生活成本上,而在下一站的存在上——只需要让内罗毕能接,就能压住卡加延德奥罗的报价。所以评估数据供应商的成本优势时,要问的不是"你们那儿工资多低",而是"你们的下一站还剩几个"。
压价主要不发生在报价上,发生在计价口径上。 未付酬时间让肯尼亚平台均值从 1.3 掉到 1.1 美元,中位数只有 0.8、内容审核 0.7;再叠加大规模拒收、非法定货币支付、账号停用导致收入和工作履历一并消失。关于这条供应链的合规审查,只看时薪不看"什么算工时",等于什么都没看。
能被外包的是能被规约的,这条边界同时解释了每小时 0.7 美元和 240 美元。 微任务标注满足四个条件——可拆成 5 到 30 分钟一条、有明确对错、几周可培训、甲方能远程验收;环境构建一条都不满足,因为"什么算做对了"就是产出本身。折成同一口径两端相差约 340 倍,而不是常说的"几个数量级"。
两套时间尺度不匹配,是这件事短期内不会自己解决的根本原因。 项目转到另一个大陆用一个季度,判决要等四年,公约通过两个多月后批准数还是零。在这个速差下,制度保护的主要是已经离开这份工作的人。而公约唯一没触及的保密协议,恰好是工人诉求的第三条,也恰好是让这条供应链的价格无法被比较的那个机制。
最后留一个问题。企业采购 AI 数据服务时,尽职调查清单上通常有数据安全、有交付质量、有 SOC 2。如果第 193 号公约真的被两个国家批准并生效,"你的分包工作者在哪个国家、按什么口径计工时、签了什么保密协议"就会从 ESG 报告里的软性描述变成供应链合规的硬性问题。而按 CSDDD 的时间表,欧盟的第一份实施效果报告要到 2030 年才出——留给这个链条的时间,比留给制度的时间更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