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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鑫与合肥:一家公司和一座城市,十年把对方养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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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月 27 日,长鑫科技在科创板挂牌。发行价 8.66 元,开盘直接跳到 49.5 元,收盘涨 465.82%,总市值 3.27 万亿元,盘中一度摸到 3.66 万亿——收盘时它超过了工商银行,成了 A 股市值最高的公司。募资约 579 亿元,把中芯国际 532 亿元的科创板纪录一并改写。首日成交额超 1400 亿元,开盘一小时就破了千亿。

把时间倒回十年。2016 年的它还没有厂房、没有产品,公司注册名也还不是长鑫,而是"睿力集成",手上只有一份计划:在合肥建一条 DRAM 存储芯片产线,总投资约 1500 亿元,是当时安徽单体投资最大的工业项目。这么大的盘子本该被各地抢,实际情况却相反——DRAM 被三星、SK 海力士、美光牢牢把持,投资大、周期长、风险高,谁也算不清要往里填多少年才能见回报,于是大家都在看,没人下手。最后接住它的是合肥,而合肥产投的一位负责人后来回忆当时的处境,说得很直白:"大家都不看好,认为合肥做不了。"

从这句话到 A 股市值第一,中间隔着十年。这十年里,长鑫从一张图纸做到全球第四大 DRAM 厂商,累计亏掉 366.5 亿元又在半年里把它填平;合肥的集成电路产值从不到 180 亿元长到 1514 亿元,GDP 全国排名从第 75 爬到第 18。所以这件事的有意思之处不在"合肥赌赢了"——那是结果。有意思的是,2016 年握手的这两方,当时都不被看好,是彼此唯一的选项,然后用十年时间把对方养大了。

这篇就讲这个过程。

一座急着补课的城市,一个没人敢接的项目

先说合肥为什么非要这块芯片。

合肥是国内重要的家电生产基地,电视、冰箱、洗衣机的产量长期位居全国前列。但这个"家电之都"有个说不出口的软肋:一台电视,液晶面板的成本要占到总成本的三分之二左右,而面板不在自己手里。2008 年,地方财政收入只有 160 亿元的合肥,承诺出 90 亿元把京东方的六代液晶面板线引进来——那时京东方在资本市场频繁被质疑,连财大气粗的深圳都举棋不定。据报道,合肥为此暂停了地铁建设,在当时引发巨大争议。

后来的事情证明这一步走对了:京东方成了营收千亿的面板巨头,几十家上下游企业跟着落到合肥,这座城市成了全球平板显示基地之一。仅六代线这一个项目,合肥国资净赚约 10 亿元。

但屏解决了,新的空缺立刻浮出来:智能家电要芯片,显示驱动要芯片,后来的汽车电子也要芯片。屏和家电的产业链越长,缺芯这件事就越刺眼。合肥补的不是一个投资标的,是自己产业链上那个断了的环。

而且合肥不是临时起意。2013 年它就出台了《合肥市集成电路产业发展规划(2013—2020 年)》,剑指"中国硅谷"——这份规划的时间点,比国家层面的《国家集成电路产业发展推进纲要》(2014 年)还早一年。 2014 年它又推出集成电路专项政策,是继天津、深圳、北京之后全国第四个这么做的城市。同期它成立了合肥市半导体产业发展有限公司专管招商和企业服务,2015 年启动集成电路设计公共服务平台,也在 2015 年把国有资本运营平台重组成合肥建投、合肥产投、合肥兴泰三家。等到 2016 年长鑫的项目摆上桌面,合肥已经备了三年的课。

再说长鑫这一侧的处境。

朱一明手里有技术,也有过成绩。他 2005 年带着一套 SRAM 专利和 10 万美元从硅谷回国,创办了后来的兆易创新,从最没人要的低端存储市场贴身肉搏起步,2016 年 8 月在主板上市,那次 IPO 募资约 5.82 亿元。但设计公司做存储有个天花板:DRAM 这门生意的胜负手在制造,而制造要的是千亿级的资本和十年以上的耐心。

而且千亿资本还只是入场费,这条路上另悬着一把刀:DRAM 的核心结构专利被三巨头织成了一张密网,新玩家不管从哪个方向切进去,都容易踩到别人的权利要求,一纸诉讼就足以让刚建好的产线停摆。这意味着这个项目要找的不只是一个肯掏钱的地方,还得是一个愿意陪它把合规这条慢路走完的地方——绕开专利雷区,注定比抄近道慢好几年。

最后签下来的一期,总投资 180 亿元,作为合肥国资运营平台的合肥产投出资四分之三,兆易创新出资四分之一——按金额算,合肥国资的 144 亿元占了八成。

一边是缺芯缺到必须自己下手的城市,一边是有技术却找不到人接的项目。这场握手不是谁挑选了谁,是两个当时都不被看好的对象,成了彼此唯一的选项。

十年里,他们各自赌上了什么

插图 1:长鑫与合肥的十年双线时间线

长鑫先要解决的不是钱,是"技术从哪来"这个能要命的问题。

它的答案在一家已经死掉的公司身上。奇梦达是欧洲最后一家存储大厂,2009 年破产,留下一大批 DRAM 专利,其中最值钱的是 buried wordline(埋入式字线)技术——它在 2008 年的 IEDM 论文里提出 46 纳米级的 6F2 埋入式字线方案,并指出这套阵列器件可以缩小到 30 纳米而不影响性能。破产之后,这些专利辗转到了一家叫 Polaris 的公司手里:2015 年 6 月,Polaris 用 3000 万欧元(约合 2 亿元人民币)从英飞凌手上买下奇梦达 7000 多项专利和申请,其中约 5000 项是美国专利。

长鑫做的事情是接过这个火种。它先拿到奇梦达约 2.8TB、一千多万份 DRAM 技术文件,后来又从 Polaris 获得专利实施许可,再往上叠自己的研发。这件事的紧迫性在 2018 年被放大了:美光起诉福建晋华,晋华随后被列入实体清单、产线停摆,一家同样在做存储的中国公司,就这么被技术来路问题掀翻。业界当时普遍担心长鑫会是下一个。于是 2019 年 5 月 15 日,朱一明在 GSA MEMORY+ 论坛上第一次公开亮牌,说长鑫在研的 DRAM 技术基础授权自奇梦达——这句话是说给美光和三星听的,也是说给所有担心长鑫重演晋华剧本的人听的。那时它已经积累了一千多件 DRAM 相关技术,专利申请规模上万,并且和 ASML 合作论文、用对方的试产线做前期研发,同时与应用材料、TEL、KLA 等设备厂协同攻工艺。

这条路线的本质是:不抄近道,用钱和时间把一条合法的技术来路买通、接上、再自己往前推。 奇梦达停在 46 纳米,长鑫要把它推到 19 纳米。

合肥这一侧赌上的是执行速度和不撤退。长鑫的晶圆厂房只花了 14 个月就建成——这在动辄三五年的晶圆厂建设里是很扎眼的数字,靠的是地方政府在土地、水电气、配套上的整体调度。到 2019 年 5 月,长鑫已投入 25 亿美元资本支出、跑出 1.5 万片测试晶圆。当年 9 月,中国首座自主设计的 DRAM 工厂正式投产,19 纳米的 8Gb DDR4 出货,中国从此有了唯一一家实现量产的内存原厂。

然后是难熬的部分。投产不等于赚钱:产线要爬良率,产品要挤进客户的认证清单,而 2022 年下半年全球 DRAM 进入深度下行周期,价格一路往下砸。长鑫 2023 年归母净利润亏损 163.4 亿元,2024 年亏损 71.45 亿元,到 2025 年底累计亏损 366.5 亿元。换句话说,从 2016 年握手到 2025 年,合肥陪着这家公司烧了近十年的钱,账面上一直在流血。

这十年合肥一轮都没撤。长鑫总共走了 9 轮融资、聚了 60 家机构股东,合肥国资体系的多个平台一路跟投,最终合计持股 36.79%,是最大的单一资本力量。

值得说一句的是"敢签字"这件事怎么解决的。像 2016 年那样的决定,落到具体的人身上就是一个签字风险:投错了怎么办。合肥的处理办法是把容错写进制度——它在全国率先提出"尽职免责",天使投资基金的风险容忍度定到 40%,是全国最高水平,60% 的投资项目投的是成立不满两年的公司,85% 是企业的首轮投资。没有这一条,2016 年那 144 亿元大概没人敢批。

两条曲线一起抬起来

拐点在 2025 年到来。长鑫当年全年扭亏为盈,2026 年一季度营收 508 亿元、同比增长 719%,归母净利润 247.62 亿元;按公司自己的预计,2026 年上半年营收将冲到 1100 亿至 1200 亿元,归母净利润 500 亿至 570 亿元。也就是说,半年赚的钱就填平了此前近十年累计的 366.5 亿元亏空。 IPO 从获受理到过会只用了 148 天。

按上市首日的市值算,合肥国资持有的那 36.79% 对应资产超过一万亿元,扣掉十年累计的投资成本,账面浮盈依然是万亿量级。这个数字放在城市财政的坐标里更有冲击力:2015 到 2021 年房地产最鼎盛的那七年,合肥的土地出让金总和约 5516 亿元。投一家公司的账面浮盈,接近它七年卖地收入的两倍。

但如果只算这笔浮盈,就把这个故事看小了。真正的回报长在产业上。

2016 年,合肥集成电路产业链的产值只有不到 180 亿元;到 2025 年,这个数字是 1514 亿元。全市集聚了 450 家以上集成电路企业,从业人员超过 3.5 万人,成为国内少数拥有设计、制造、封装测试、设备材料全产业链的城市之一,先后被工信部列为全国九大集成电路集聚发展基地之一、被国家发改委列为 14 个集成电路产业重点发展城市之一。2025 年合肥的存储芯片产量增长了 1.3 倍。

更值得看的是这些芯片流向了哪里——它们大多没有离开这座城市自己的产业链:晶合集成为京东方代工面板显示驱动芯片;杰发科技向比亚迪、蔚来供应车规级 MCU;艾创微为 TCL 的洗衣机提供电源管理芯片。屏要芯片,家电要芯片,车要芯片,而这些屏、家电、车也都在合肥。这就是"芯屏汽合"这个产业地标的实际含义:集成电路、新型显示、新能源汽车与智能网联汽车、人工智能与制造业融合,四个方向互相喂养,长鑫、京东方、蔚来、比亚迪各据一角。

与此同时,晶合集成在 2015 年由合肥建投与力晶科技合资成立,如今是全球领先的 12 英寸纯晶圆代工厂、合肥集成电路的"链主"企业;视涯科技被合肥国资用"债权+股权"的方式注资后,2019 年把总部迁到了合肥;2020 年蔚来资金链告急时,合肥带着 70 亿元和产业条件介入,五年后合肥新能源汽车全产业链产值 2600 亿元,新能源汽车年产量居全国城市第一。

城市这一侧的曲线于是也抬了起来。最近十年,合肥常住人口年均净增约 20 万人,是全国城市里人口净增量最多的之一;GDP 全国排名从 2005 年的第 75 位升到 2025 年的第 18 位,2025 年前三季度已达 10252.4 亿元。产业带来岗位,岗位带来人,人带来消费和税收,税收再供养下一轮投资——这个循环转起来之后,长鑫不再只是合肥资产表上的一个数字,它是这座城市能留住工程师的原因之一。

这才是"相伴"两个字的分量:合肥给长鑫的不只是 144 亿元,是十年不催、是 14 个月建成厂房的执行力、是亏到 366 亿也没撤的仓位;长鑫还给合肥的不只是浮盈,是一条产业链、3.5 万个岗位、每年净流入的那 20 万人,和这座城市在全国产业版图上的位置。 两条曲线不是一条在拉另一条,是缠在一起长上去的。

AI 来敲门的时候,它刚好准备好了

插图 2:AI 如何抢走通用内存产能,HBM 挤占晶圆的传导链

长鑫这一轮爆发的直接原因在外部:内存行业正处在几十年来最猛的一轮上行周期里,而发动机是 AI。

这里的因果链跟直觉不太一样:不是内存缺货所以涨价,是 AI 把产能物理性地抽走了。

AI 训练和推理最缺的往往不是算力而是带宽,于是有了 HBM(高带宽内存)——把内存颗粒像楼层一样垂直堆起来,紧贴 GPU 放,用极宽的通道喂数据。问题是 HBM 极其"费晶圆":每生产 1 bit 的 HBM,大约要消耗相当于 3 倍 DDR5 的晶圆面积。这意味着每把一片晶圆分给 HBM,就等于凭空消失了三片普通内存的产能。 2026 年 HBM 占用的 DRAM 晶圆比重已升到两成以上(不同机构给的区间是 15%–25%),而它对利润的贡献远高于这个比例——以 SK 海力士为例,HBM 只占其 DRAM 出货量的一成多,却贡献了超四成营收、超五成营业利润。

三家原厂当然知道该把先进产能给谁。于是先进制程集体向 HBM 和服务器内存倾斜,DDR5 只留一部分,DDR4 干脆停掉。需求端同时加码:一台 AI 服务器的内存用量能达到传统服务器的 8 到 10 倍,2026 年服务器端 DRAM 需求增速预计高达 39%,服务器端占整体 DRAM 需求的比例首次突破 50%。

结果是价格失控。DDR5 颗粒从 4.68 美元涨到 34.08 美元,DRAM 合约价一个季度跳涨 90% 以上,标准 DRAM 在 2026 年一季度环比涨了 55%–60%,全年均价预期涨约 88%。落到普通人身上更直观:32G 的内存条从 800 元涨到 3800 元。高盛测算 2026 年全球 DRAM 供需缺口 4.9%、HBM 缺口 5.1%,是 2011 年以来最高水平。有意思的是,美光报告非 HBM 的标准 DRAM 毛利率在部分季度反而超过 HBM,达到 80% 左右——被挤压的那一头,因为太缺货,反倒成了最赚钱的生意。

而长鑫的主力产品正是标准 DRAM 和移动内存,也就是被挤压得最狠、涨得最凶的那一类,同时它还在猛扩产能。份额变化很直接:按 Counterpoint 的口径,它的全球 DRAM 份额从 2025 年一季度的 3% 涨到 2026 年一季度的 8%;按 Omdia 按销售额的口径,2025 年四季度是 7.67%,全球第四、中国第一。产能上,有研究预计它 2026 年底的月投片量接近 35 万片,只比美光少约 2.5 万片;SemiAnalysis 预计它的份额会在 2027 年到 12%。

这也是那 579 亿元募资的用途所指——量产线升级 75 亿元、DRAM 技术升级 180 亿元(募资投 130 亿元)、前瞻技术研发 90 亿元,全砸在产能和工艺上。运气的部分要承认:AI 这波需求不是合肥或长鑫算出来的。但能在 AI 来敲门时刚好有一条能量产 DDR5、还在扩产的产线,是十年前那 144 亿元和之后九轮跟投的结果。

及格线之外,还有一张入场券

插图 3:长鑫的位置与差距,DDR5 已经过关,HBM 才是入场券

不过把标准内存做到全球第四,是及格,不是通关。AI 时代真正的入场券叫 HBM,而长鑫在这条线上还落后。

能确认的进展是:长鑫已向华为交付 HBM3 样品,上海的 HBM 后段封装厂预计 2026 年底投产,HBM3E 的研发目标定在 2027 年完成。这在国内是突破——HBM 长期被韩国厂商垄断,中国的 AI 芯片公司受出口管制影响,拿高端存储一直很难,长鑫送样意味着"存算协同"这一环开始有了国产选项。

但对照国际节奏,差距是清楚的。按 TrendForce 的预测,HBM4 会在 2026 年下半年超过 HBM3E 成为市场主流。也就是说当三巨头开始铺 HBM4 时,长鑫还在攻 HBM3E,大约两代的距离。HBM 难的地方也不只是制程,而是"堆叠"这件事本身:十几层芯片垂直互连、良率、散热、先进封装,每一环都要重新攒能力,而先进封装设备同样在管制清单上。

所以接下来该怎么看这家公司,我的评价标准是三条,一条比一条硬:

  1. 标准内存的份额还能不能继续爬——这是周期红利,验证的是产能执行力;
  2. HBM 能不能从"送样"走到"稳定量产且良率可用"——这是从供应商变成 AI 基础设施一部分的门槛;
  3. 能不能在设备受限的条件下把制程继续往下推——这决定它是只吃这一轮周期,还是能在下一轮里活着。

第一条现在答案是肯定的,第二条要看 2027 年,第三条最不确定。

结论

  • 这不是"一座城市投中了一家公司",是双向的十年。 合肥给的是 2013 年就开始铺的规划、无人敢接时的 144 亿元、14 个月建成的厂房、以及亏到 366.5 亿元也没减仓的耐心;长鑫还的是从不到 180 亿元长到 1514 亿元的集成电路产值、450 多家企业、3.5 万个岗位,和这座城市 GDP 排名从第 75 到第 18 的位置。缺了任何一边,另一边都不成立。
  • 技术来路的合法性,是长鑫能活下来的前提,不是细节。 它把 2009 年破产的奇梦达的 2.8TB 技术文件和专利许可接过来、再自己从 46 纳米推到 19 纳米,避开了三巨头的专利大刀;同期的福建晋华被诉讼加实体清单直接掀翻。做硬科技长线投资的人,这一条比产能表更该先看。
  • AI 已经把内存变成 AI 基础设施里最硬的一道约束,而且这个约束是物理的。 1 bit HBM 吃掉约 3 倍 DDR5 的晶圆面积,产能腾挪不出来,所以标准内存一个季度涨 55%–60%、全年均价预期涨 88%。做成本模型的人现在必须把内存单列成变量,而不是塞进"硬件"一栏里。
  • 看长鑫的下一步,看 HBM,别看份额。 标准 DRAM 全球第四是及格线,HBM3E 对上三巨头的 HBM4 是约两代差距。从"向华为送样"到"稳定量产、良率可用"这一步能不能在 2027 年跨过去,才决定它是这轮周期的受益者,还是国产 AI 算力里真正的一块地基。